有1800多年历史的景德镇陶瓷,长期充当官窑和宫廷专用瓷器的角色,从北宋景德年间至清代,时长900余年。景德镇不仅主攻高端产品,而且在低廉的民用瓷器领域,也是全国首屈一指的供货地,因而景德镇历来有“瓷都”之称。
然而,与光环笼罩下的历史相比,我国著名品牌实战专家曾朝晖认为,当代的景德镇已经明显落后了。
管景德镇陶瓷有悠久的历史渊源,但在现代工艺飞速发展的当代,陶瓷生产已不是景德镇的专利——20世纪末,福建瓷器后来居上,抢占了全国日用瓷的大半河山。景德镇的瓷都地位因为市场份额的减少而日益受到威胁。
如果仅仅硬拼陶瓷的市场占有率,景德镇显然优势不大。在强劲竞争对手面前,古老的瓷都选择了一条曲线救国的道路——用文化振兴陶瓷业:对陶瓷文化不断挖掘,使景德镇逐渐走出单一靠陶瓷品为生的困境,从传统的制造业向文化产业转型,并且取得了傲人的成绩。
文化振兴传统产业
20世纪末,景德镇瓷器的状况掩盖在一种乐观的氛围下:从前的国有瓷器厂,多以政府采购为主,来单就生产,过着“饱汉不知饿汉饥”的悠哉生活。景德镇陶瓷常被作为国家间交流的上等礼品,凭借高超的技术它还多次被国家级展览馆收藏。这些光环让景德镇人很长时间处于知足常乐的状态中。
当景德镇人意识到大量生产民用瓷能获得可观的商业利润时,这个小镇最多时出现过4 000多家陶瓷小作坊——这不仅使景瓷产品系列化、配套化的优势丧失殆尽,还带来了层出不穷的假冒伪劣事件,瓷都地位在大量假冒和劣质的陶瓷产品中摇摇欲坠。
景德镇此时遭遇的信任危机给隶属于制造业的陶瓷产业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伤害。 而幸运的是,在瓷都品牌感染力急速下滑的同时,决策者找到了新的方向,把目光放到景德镇特有的千年瓷器历史文化上。这一招,让险象环生的景德镇缓过一口气来。
女子陶瓷乐团就是文化振兴的很好例子。2007年年初,景德镇女子陶瓷乐团在新加坡莱佛士城会议中心的演出倾倒狮城。10余位温婉清丽的旗袍女子在台上演奏着失传多年的陶瓷乐器,而陶瓷乐器流淌出的天籁,为冷冰冰的青花、叠翠、高岭瓷魂重新注入了生命的活力。这群女子带去的不只是音乐,还有从悠远的瓷文化中激活的中国文化和历史。
女子陶瓷乐团是景德镇歌舞团的一支。在中国大部分城市,歌舞团都是依靠当地政府拨款,生存艰难,景德镇歌舞团也不例外。让这个昔日向政府伸手的困难户发生根本性转变的,是一件特殊乐器的诞生:1985年,景德镇的几位专家由“击瓯”产生联想推出了以瓷盘为主要材料的民族打击乐器“瓷瓯”。这是歌舞团第一件“瓷乐器”。
在“瓷乐器”基础上,20世纪90年代初歌舞团成立了女子陶瓷乐团,一个完全演奏陶瓷乐器的乐团诞生。经过陶瓷大师研发,乐团至今已拥有了瓷瓯、瓷编钟、瓷鼓、瓷笛、瓷唢呐、瓷二胡、瓷箫等一套完整的瓷乐器。这一保护性开发,不仅使失传的“瓷乐器”重见天日,传统工艺和现代乐器结合创造出新的瓷乐器类型也为演出增加了看点。
目前,女子陶瓷乐团业已成为现代景德镇的宣传大使,足迹遍布日本、瑞典、俄罗斯等多个国家。每年大量赴外演出,让景德镇陶瓷文化在海外名声大震,而景德镇的女子陶瓷乐团也同时成了当地一张响当当的文化名片。
然而,女子陶瓷乐团的案例仅仅是景德镇文化振兴陶瓷产业中具有典型意义的一个。
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魅力
急速坠地的景德镇陶瓷产业找到了能使其安全着陆的降落伞,而这只降落伞,也就是传统产业与新产业的结合点——文化元素。景德镇人对文化元素中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成功利用,在使瓷都品牌转危为安的过程中起到了化腐朽为神奇的效力。
景德镇人仔细清理文化家产时发现,除了能拍卖天价的出土文物古瓷,景德镇还拥有庞大规模的古瓷制造体系的遗存:从高岭古矿、瑶里古瓷窑、昌江水系、东埠和三闾庙的古码头到古作坊、古窑房、古瓷行,这里有当今世界唯一保存完整的古代瓷业文明体系,此外还有历史遗存中承载的如民俗、礼仪、节庆、传说、制瓷工艺技能等非物质文化遗产。
历史馈赠给了景德镇相当丰富的文化资源。
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利用和开发,让瓷都从陶瓷产品向文化产业迈出了重要一步。
在景德镇还有另外一块金字招牌也完美诠释了这种文化的结合点,那就是陶瓷文化博览区。它被国内外陶瓷专家和陶瓷爱好者称为“活的陶瓷博物馆”,它是景德镇陶瓷旅游中最重要的一站景点,离市中心仅4公里,来景德镇的游客必定会慕名前去。
博览区集文化博览、陶瓷体验、娱乐休闲为一体,是文化产业链中的聚集部落。有数据显示,博览区的年接待人数达300万人次、旅游收入为11亿元,为景德镇创造了不菲的旅游税收。
为什么一个博览区会吸引大量游客?仅从陈列观赏的角度来看,景德镇的湖田古窑遗址、雕塑瓷厂、陶瓷馆和官窑博物馆已经可以满足游客的视觉需求,博览区在众多雷同的观赏站中能脱颖而出,是因为其拥有从生产、展示、展览到购物、参与制作等所有环节,构成一个完整的体系。
博览区特制的风火先师庙祭窑神表演、彩陶现场制作、陶瓷民俗陈列展、明代官窑瓷器精品展和景德镇民窑出土瓷器展等一些独具特色的旅游项目,带动了景德镇包括旅游经济在内的陶瓷经济的整体发展
其互动参与环节是其吸引人气的杀手锏。古窑陶瓷博览区里专门设置有古代瓷器制作全过程的作坊,上了年纪的瓷器大师往那里一站,揉土、做胚、上色,他们精致地琢磨着手中工作时,你完全能感受到延续千年的青花瓷的气场。当你还沉侵在古代传统手艺中时,性急的游客已经选择了参与体验——可以亲手制作或者亲手绘制青花图案。而就在隔壁的作坊,地上、隔板上都堆放满了游客的“大作”。据了解,旅游收入的60%就已经养活了古窑瓷厂300多号人。
另外,景德镇还相继开发了“瓷乐、茶艺”表演,把景德镇古老的“一瓷二茶”的特色展示在世人面前,形成了“景德镇—古窑—瓷乐”文化品牌。
横向多脉络的产业扩张
“用陶瓷文化重新塑造景德镇的影响力,打破单一发展陶瓷产品的思路,多脉络地扩张陶瓷产业链,让陶瓷文化像血液一样渗透进城市每一处毛细血管,并且形成品牌。”景德镇文化局文化产业科科长汤亚凡说。
把陶瓷元素渗透到景德镇政治、经济、文化、生活的各个角落,以陶瓷文化为中心的发展主题相当明晰。于是,旅游、影视、教育3条产业链在文化元素的协调下,同时搭建起来。
首先崛起的是旅游产业。景德镇有几条不得不去的旅游线路,第一是为慕名而来的游客开发的精品鉴赏线路——从景德镇陶瓷馆、官窑博物馆鉴赏古代精品陶瓷,到景德镇陶瓷学院、江西省陶瓷研究所、景德镇市陶瓷研究所以及陶瓷股份有限公司的现代精品瓷器鉴赏;也有纯粹人文生态景观的旅游线路,游古镇瑶里、高岭古矿区、东埠古街古码头等等。定位分明的旅游线路,为口味不同的游客提供了选择的可能。“选择”,是景德镇开发陶瓷旅游中很委婉却恰到好处的方式:提供给游客的,不是霸王菜单似的单一目的点,这在给游客自由的同时,也更加促进他们消费的积极性。
除了旅游,景德镇还开始向影视产业进军。由斯琴高娃、赵雅芝主演的电视剧《青花》在陶瓷文化博览区开拍。一线电视明星的号召力给景德镇吸引了足够的人气,全国各大媒体、影迷分赴景德镇,无论是看青花瓷还是看名人,四面八方的人向景德镇涌来。尽管《青花》的拍摄场租费用全免,但源源不断的人气弥补了这一损失。《青花》之后,景德镇市文化局主动与上海电影集团联合摄制了电影版《青花》,另外,以景德镇历史和现实为题材的影视剧如《热土》《御窑根》《大清官窑》等,也将陆续拍摄出炉。
而教育,景德镇也有全国技术领先的优势。这里有科学系统培养高级专业人才的基地——景德镇陶瓷学院,它是我国迄今为止唯一一所陶瓷高等学府,其前身是1910年创建的中国陶业学堂。陶瓷学院有着陶瓷界“黄埔军校”的美誉,培养了一大批国家级乃至世界级的陶瓷艺术家和工艺美术大师,并为中国陶瓷事业培养了无数优秀的文化技术和艺术人才,撑起了中国陶瓷行业的大半江山。
陶瓷学院有科研平台、创新平台,还有研发平台以及检测的平台,国家级的检测平台和信息平台,国家知识产权局的专利平台也都在景德镇。软课题研究的平台和陶瓷产业经济与管理研究所,重点对陶瓷产业经济走向和发展提供科研成果的支持,帮助企业和行业建立起新的发展的战略措施和支持。正因为这些技术支持,陶瓷学院为景德镇陶瓷实现工业化、规模化发展提供了可能和技术保证。 陶瓷学院出来的陶瓷大师4人共同完成的艺术屏风,卖价高达120万。在景德镇瓷贸大厦4楼的展厅里,陶瓷学院的教师作品占了80%,而这些作品每件在5千元到几十万不等。此外,很多陶瓷学院的老师在景德镇都有自己的销售场所,瓷贸大厦2楼的陶瓷生活馆在当地很出名,里面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好玩陶瓷玩意。学院派的设计师们为艺术瓷和生活用瓷找到了结合点。
数据显示,2007年的景德镇市文化总产值达到13 680万元,实现了文化产业增加值连续5年均增20%。
当人们在津津乐道文化产业成为景德镇新的经济增长点时,在文化的推动下,陶瓷又火了起来。官方数据显示,近年来陶瓷交易量成倍上涨,今年的旅游产品销售收入达到9 500万元,这跟多脉络的产业扩张是密不可分的。
政府引导的自上而下整合
在这条景德镇陶瓷产业复兴的道路上,政府积极发挥了它的功能。这场复兴是一次自上而下的运动。
在景德镇,博物馆特别多。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就可以看到中国陶瓷博物馆、陶瓷文化博览区、景德镇陶瓷馆,而文化局所在的位置也是一个古香古色的御窑遗址博物馆。博物馆在中国一向陷入尴尬的生存危机中,而瓷都的博物馆生存状况却出奇地好。景德镇政府对当地文博资源进行了整合,并在景德镇市地图、政府网站上对外公开标志,力图把瓷都逐渐打造成为博物馆城市。
自上而下的改革加快了景德镇文化渗透的节奏。推出旅游产品、旅游精品线路,以瓷为载体的陶瓷文化旅游业逐渐形成。2007年全年文博旅游景点门票收入达480万元。
而女子陶瓷乐团的诞生也是景德镇文化局一手促成的,最早的乐团以老年人和男性为主,主管部门的介入带给了乐团新的发展思路——温婉的小家碧玉来演奏厚重的瓷乐,给欣赏者带来视听上的愉悦。再后来,女子乐团在政府的介入下改名为景德镇瓷乐团,分成两队,一路人马在古窑每天驻场演出,为古窑增加不同的文化元素,而另一路精英则负责形象宣传,到世界各地进行演出,俨然成为陶瓷文化产业链条上的先行者。
虽然肩负重振景德镇知名度的重任,但女子乐团并不是一个躲在院团羽翼下的组织。其完全商业化的操作模式使乐团早早进入市场,国内省市大型演出、赛事、晚会、论坛、仪式都有参与,自收自支。
品牌力量反哺陶瓷产业
因为打好了文化牌,“景德镇”的品牌效应再一次得到凸显。
有人做过这样的评价,景德镇陶瓷的当代知名度有近一半是靠“美女瓷乐团”传播出去的。尽管我们无法论证这个判断的真伪,但足见文化传播对品牌树立的强大后盾力量。景德镇女子陶瓷乐团扮演着这样的角色。多年来,她们成功出访了20多个国家和地区,参加省内外重大的文化活动更是不计其数,把景德镇瓷器用另一种形式展现出来。如今,景德镇女子陶瓷乐团已改名为瓷乐团,成了 景德镇响当当的品牌。
而景德镇的品牌绝不只有瓷乐团一个,新增的陶瓷名家个人艺术馆已经成为新的旅游目的地。之前的景德镇,陶瓷产品大多聚集在低端的集散市场,即使好的陶瓷艺术品进去,也卖不起好的价格。为了改善这种状况,2007年,景德镇又新增了陶瓷名家个人艺术馆,著名陶瓷大师周国桢、刘远长、李菊生的陶瓷艺术馆相继开放,这些高层次的私人艺术馆分布在景德镇的东西南北,把城市的文化框架拉大了。而这种直接面向市场,可以售卖的艺术馆又比纯粹的商场要高端得多。
除此之外,利用文物资源和陶瓷藏品资源开发文化会展业,是景德镇文化输出、打响品牌战役的又一新思路。在2006年俄罗斯“中国年”中,景德镇推出的“白色的金子——中国瓷器精品展”大放异彩。而这些年来,景德镇在法国、日本、新加坡、俄罗斯等几十个国家和香港、澳门地区已成功举办了近百场文物藏品、近现代陶艺作品交流展,30多场次国际性学术研讨会。无论是久负盛名的艺术瓷还是粗具规模的民用瓷,景德镇的瓷都形象都有了全新塑造。2006年6月,景德镇陶瓷学院师生陶瓷艺术作品展在中国美术馆亮相,让人们感受到了现代景德镇精湛的陶瓷工艺和活跃的想象力。
走出去的目的不仅仅是展示,根本的目的还在于吸引。
2006年景德镇成功举办了“元青花国际学术研讨会”,来自英、法、德、韩等多个国家的嘉宾会聚景德镇。会议期间,仿古瓷交易额达近百万元,并签订了1 000余万元合作意向。而瓷博会的成功举行,促进了景德镇会展经济进步,带动了交通、住宿、旅游、陶瓷交易等行业的发展。
2006年,被业界称为景德镇陶瓷复兴年,2007年,景德镇陶瓷开始全面收复河山。在其文化产业的带动下,2007年景德镇实现陶瓷总产值42亿元,比上年增长31%;陶瓷出口创汇5 030万元,比上年增长31%。和往年相比,景德镇打破了市场狭小的尴尬局面,实现了从质到量的飞跃。
2007年举行的陶瓷“三圣”公祭活动,就是民间流传下来的祭祀活动的恢复再现。在瓷博会期间,全球陶瓷行业人士聚集景德镇,他们看到的公祭活动把传承性保护和品牌推广发挥到了极致。新的公祭由京剧团创作,不但加入了具有观赏性的京剧表演,而且还穿插了圣火采集的过程,再现了清朝雍正年间景德镇公祭“三圣”的盛况。在从湖田窑遗址到中国瓷园的火种传递过程中,不仅仅是形式上的取火、点燃的过程,而且是将景德镇保存下来的中国最深邃的陶瓷文化带入当代的过程。当然,文艺的表达形式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