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年改造时间,对于一处穿越百年时光的老街老巷来说,意味着什么?重生,抑或消亡?在当下社会的急剧转型期里,谁也无法作出一个准确而科学的判断。
“改善人居环境,旧城改造势在必行”、“保存城市记忆,延续城市文脉”这两个对话窗,总是在城市进化时,很简单地搁置在了二律对立的位置。其实,任何一位直接或间接的管理者,都在力图寻找两者的平衡点。不过多数时候,这个寻找过程的主体最终演变为围绕开发成本与投资回报而铺展的议题。
近日,巴南区鱼洞老街3年内将变身“磁器口”的消息通过官方渠道发布,鱼洞老街片区的拆迁工作,也将在今年6月中旬全面启动。
消失的光阴
来祖雨并不期望这场拆迁来得太快。在她关于老街的所有记忆里,很多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地流逝,而且,流逝的速度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于是,她很想把老街的故事告诉年轻人。等到她忘了的时候,年轻的人们又能偶尔和她摆起这些老龙门阵。
不过,人们更关心的是,拆迁之后的补偿款,能否在新城换得一套同样大小的商品房。
77年,一段并不短的时光。来祖雨在这条老街纵横交错的青石板路上,刻下了属于她的生命的符号。从出生到拆迁,来祖雨的家,始终是下河码头必经之路边上的一栋小屋。这个地方很容易找到,屋旁有一棵硕大的黄葛树,亭亭如盖,盘根错节,根须甚至把青石板路撑开了几处缝隙。
如果时光回到60年前,这个时候,还是姑娘家的来祖雨喜欢端张独凳,坐在树阴下,看着码头上人来人往。老屋的对面,是卖桐油的铺子,一扇很小的只容一人进出的门,伙计光着膀子摇着蒲扇。这条下河码头的石板路,由半山腰一直绵延到江边,层层叠叠,气势恢宏。黄葛树老屋到码头篾货街共82步阶梯,中间还有个供人观景的月台坝子。
不过,曾经辉煌的老街,如今只留下了很短的上半段。老屋向下不到10米,石板路被新建的滨江路拦腰挖断,推满废弃的泥土和建筑材料,很难让人相信,这里曾经确实存在过一个名震川内的百年码头。
事实上,见诸于各类史料的鱼洞老街拥有一段显赫的历史———由于地处箭滩河、长江水道的交接处,“鱼洞水码头”自古以来就是长江航运途经的天然良港。从宋朝至清朝,贩往南川、綦江周边地区的商品货物,都需要在鱼洞水码头周转,然后从水陆上至铜贯、江津,下至重庆、木洞的水上驿站。
到了明末清初,老鱼洞先后筑街建房,筑有盐市街、鸡市街、米市街、河街、油房街、小巷街等。片区内建有万寿宫、文昌宫、张公庙、一心善堂、梅家晏、禹王庙、茶馆、油房、盐仓等,一时商贾云集,千帆竞发。
如今,由于历年的城市改造,鱼洞除了一心善堂、清代油房、盐仓、部分晚清民居保存还算完整外,剩下的,就只有被岁月磨平的青石板路与戛然而止的断巷。
被蚕食的创意空间
“虽然鱼洞老街正在一点一点被蚕食,可它的魅力却依然光鲜动人。”巴南区文物保护管理所副研究员李国良,多次在不同场合奔走疾呼,保护鱼洞老街,保留这处主城区十分稀缺的古镇遗迹。
去年年底,李国良拍摄的一组鱼洞老街吊脚楼照片掉足了重庆市作协作家们的胃口。
“他们打来电话问,经常来你们巴南区,可是并没有见到你拍的那些吊脚楼。你是不是在张冠李戴?”李国良笑着说,当作家们按图索骥,到老街上溜达了一圈,所有人忽然有种别有洞天的感觉。“都是些宝贝啊,这些都是老巴县的根。”
其实,不只是作家们发出的来自文化层面的惊叹。鱼洞老街也是影视剧组青睐的外景拍摄地,李国良说,《周恩来在重庆》、《一双绣花鞋》、《活着真好》、《傻儿师长》、《水流沙坝》等等影视剧都曾在鱼洞老街取景拍摄,拍摄费用也节节攀高,从最初的500元/天涨到了2000元/天。
“如果前几年城市建设时,能给老街再让出一些空间,鱼洞老街很有可能开发成为一个专门性的影视基地。它众多纵横交错的巷子,在重庆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李国良有些遗憾。
在李国良看来,广义上的鱼洞老街片区应该是一个整体,不只是几条街道,几间店铺,几级阶梯踏道,而是由历史古街区、前店后宅、传统小四合院、阶梯巷井及有特色的寺庙、宫殿组成。同时,它傍大江大河特殊的地理位置,也很容易开发成古色古香的区域物流中心。
如果,再上升到一个理想化层次,改造之后的鱼洞老街,应该融自然景观、文化景观为一炉,将人文形态融于自然形态之中,最终形成一个社会功能齐全的大系统。
李国良认为,对古街区的保护开发应该形成几个梯度———古街的文物古迹,是历史文化遗产,应列为保护重点;石板街道、人行梯道、节点、巷井、沿街铺面、四合小院,是古街区的基本特征,是保护主线;古街区的形态风貌、植物、外部大环境是古街区的总体形象,则是整体保护的最高层面。
但是,李国良的良苦用心并不为多数人接纳。“别说部分管理者,就连住在老街上的丈母娘也骂我,说我没事找事,不如干脆把这些破破烂烂的房子拆了,全家人搬到新城去住商品房。”李国良苦笑。
尽管如此,李国良对鱼洞老街的热情并未减少半分,事实上,他在履行文物保护职责时,也不自觉地充当了老街区的二次创意者。比如,在部分已经被乱涂、乱建改变了外观的古建筑,老李就打算以假乱真,在水泥墙上描绘成与古建筑统一的图案。这样,就能避免成本的增加,也带动了旅游效应。
拆与保,谁是强音?
记者多方了解到,近年来,鱼洞老街的命运倍受关注,但始终存在着拆与保两种声音的激烈碰撞。
一知情人士透露,早些时候,一部分管理者认为,要发展地区经济,增加地方财政收入,尤其是消除木结构穿斗建筑重大火灾隐患,让老街居民的人均环境得到改善,鱼洞老街最好一拆了之,一劳永逸。“再加上开发商受地皮利益驱动,拆掉开发之势压倒了保护之声。”
但是,也有一部分人则大声疾呼,这是先人留下的一笔宝贵的码头文化遗产,是主城区唯一保存完好的长江水系老街码头。“绝不能让鱼洞老街毁损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必须立即采取抢救性保护,让悠久的鱼洞老街文化遗存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该人士坦言,经过多年的交锋,现在,保的呼声已经高于拆的声音。但是,在保和拆的范围划分上,依旧存在着不小的分歧。
本月初,巴南区政府召开新闻发布会证实,鱼洞老街片区改造规划分为核心保护区、风貌协调区和建设控制区等3个区域,老街核心区的建筑,将实行保护性开发。
巴南区建委负责人称,3年后,鱼洞老街将变成类似于磁器口的小镇。完成危旧房改造后,还将建设一个一直延伸到滨江路边、面积约50亩的城市公园。
这,仅仅只是一个不错的开头。数百年时光成就的码头老街,3年时间,是否能让它彻底重生?
乌镇模式续写古镇传奇
著名文史专家蓝锡麟对鱼洞老街的命运同样十分关注。这位曾经策划长江大桥石板坡吊脚楼原样复建的老专家,在谈到鱼洞老街时,他借用另一处长江码头———石柱县西沱古镇所处现状来表达他内心深处的担忧。
同样是以保护开发的名义上马,西沱古镇的边缘化、空壳化、古镇部分居民信心的失落已经是个必须面对的现实。尤其是,古镇开发把如长虹涉水的云梯街拦腰斩成3段,新建的大量无特色房屋对云梯古街逐步蚕食,而且新云梯街的“点缀”也对西沱古镇产生了视觉破坏。
“仅仅几年时间,一切面目全非。这些存在于长江水码头老街改造中的诸多憾事,不得不让人谨慎审视老街古镇的保护与持续发展。”蓝锡麟说。
李国良认为,鱼洞老街也正在面临被步步蚕食的危机,许多有价值的老建筑、老巷,正在面临消失的危机。
从6月中旬即将开始的老街居民搬迁之后,如何行之有效地保护开发老街,这将是对当地政府执政能力的考验。
巧合的是,无论是蓝锡麟还是李国良,在接受本报采访中都提到了浙北杭嘉湖平原上的乌镇。同样是当水陆之会、争流竞秀、纵横交织的古镇码头,乌镇街道上清代的民居建筑保存完好,梁、柱、门、窗上的木雕和石雕工艺精湛。其实单就这一点,鱼洞老街并不处于下风。
不过,乌镇的当地居民至今仍住在这些老房子里。从1998年开始发展旅游业,当地镇政府的目标是使乌镇保持一百年前的老样子,也就是说,许许多多和来祖雨相似的老人,依然在他们熟悉的古老山水之间,继续着普通人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