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脚城的屋檐与包厢
能否为陪都历史遮风挡雨
寒潮袭来,深冬已至。重庆市国民参政会旧址在“洗脚城”的名分下已经度过了两个多月的试营业期。
直至现在,许多人仍旧难以接受,当年的国共合作之地会有如此“华丽”而诧异的转身。
有支持,有反对,也有效仿。沙坪坝杨森公馆不久后将成为老板的私人住所;清末西式建筑“洋房子”修复草案已经出炉,等待企业注入后的涅槃……这些在风雨中沧桑了几十上百年的老建筑将不再寂寞。
自重庆法国水师兵营参与市场运作成功以来,私人、企业参与文物保护的新方式赢得了些许称道。然而,问题也随之逐渐浮现———产权分离、多级管理造成文物部门在监管上的无序;修复文物没有详细的法律法规细则;企业经营失败直接导致文物的废弃、闲置……文物建筑的转租,究竟是新型的合理保护模式,还是导致老建筑湮灭的又一黑手?
洗脚会所
并非藏污纳垢之地
由国民参政会旧址变身而来的富侨会馆,隐蔽于渝中区中华路的繁华地段。为了吸引眼球,在离旧址20多米处的大门上,“富侨会馆”的鲜红标识被高高竖起。穿过大门,过道两边《富侨保健服务有限公司企业简介》、《足与健康》的巨大展板处处提示着来者自己的身份变化。
过道外,一栋别致的西式小楼伫立眼前。圆形拱门、崭新的罗马柱与大理石、反光的玻璃窗……如今的国民参政会旧址已修葺一新,一、二楼为洗脚城,三楼为茶楼、会所。
建筑室内地面铺满了强化地板,每间房门上标有编号。洗脚小床上的每张白色床单,都毫不掩饰地打出“富侨”两个鲜红大字。客人不时进出,不问此处来历与辉煌,步履匆匆。入口处,立在地上的“国民参政会旧址”的石碑与挂在大门上的“富侨会馆”,一低一高,互相端望,像是一场没有结论的对话……
市内一论坛曝光国民参政会旧址变身这一信息后,30多条跟帖无一赞同将文物变成洗脚城。消息扩散后,一石激起千层浪,对于专家们“转换思路”的观点,不少人称“难以理解”,甚至有人用“黑色幽默”一词进行概括。“国民参政会遗址变身洗脚城,虽然并没有破坏建筑内部的物质性空间,但却破坏了其精神性的历史和文化的空间,给人的感觉将大打折扣———当人们走进这里来洗脚时,又有几个人会想到,这里曾经是国民参政会的遗址呢?”网友宕子称。“利用文物还必须是建立在对其保护的基础上。遗址变成洗脚城,难说在商家经营过程中,不会损坏。一旦损坏,那就因小失大了。”一位市民愤怒表示。
对于网络上铺天盖地的争议以及举步维艰的经营,曾经的文物爱好者,富侨会馆总经理罗海容十分委屈。“除了洗脚,我们还有休闲会所,而且我们又不是什么藏污纳垢的场所。我们不但保护了文物,还养活了80多名员工。为什么做了好事还遭到非议?”
事实上,罗海容最初的本意,也并非是为了承租文物旧址来经营“洗脚城”———如果只为开一间洗脚城,她和其他的投资者何必非要找这么一间老迈的建筑呢?难道,仅仅因为遗址的名头吗?
文物建筑
修复变成无底洞
在几位投资者心中,这栋面容安详的沧桑建筑像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无底洞”。令罗海容对文物保护的热情在日渐流逝的资金面前几乎快要冷却。
罗海容介绍,去年,富侨会馆几位投资者路过国民参政会旧址,由于都是文物爱好者,几人灵机一动,商议将其打造成私人会所。国民参政会旧址曾是交委办公楼,后来废弃,无人看管。“房子看起来就像要垮了,砖一拿就能拿走,房屋里面狼藉一片。仅是垃圾,在装修的时候就用东风车清理了几十车!”罗海容说,“原来以为只需要一两百万元就能搞定,两三个月就能完成装修,但修复从12月进行到8月。资金又追加了400万元,没有想到是个无底洞!”
罗海容说,为了保证文物的安全,在与文物部门的交涉中,修复方案一改再改,而修复工程的繁复更是远远超出几位投资者的预料———建筑的一砖一瓦都要按照原貌来做,原来只用石灰石的墙面要用水泥砂浆保护,早已被改为铝合金的窗户不仅要还原成木结构,还要仿造原来的花纹与镂空,墙砖必须找专门的厂家烧制,屋顶上的小青瓦是将原型拿到农村一块一块地照着烧的……
“意外”还有更多,“对于文物的修复类的装修,一般的工人没有办法做,我们通过文物单位找到专门修复文物的老工人,他们很多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一般工人都是100~120一天,老工人就需要250元一天!还有,门全部都是用实木做的,最小的一块都上千……”罗海容指着修葺一新的砖墙,神情中露出一丝无奈。她承认,在文物保护与经营方面,仅凭热情是不够的,民营企业还缺乏相关知识,“当时,我们就是按一般建筑的装修来估算的,没有考虑到文物这一特殊的属性。”
面对越来越黑,越来越深的“无底洞”,投资者们改变了建造私人会所的初衷,想做一些“有回报的项目”,经过考察,他们最终选择了富侨。
现在,富侨会馆已经试营业两个多月,但几位老总投资者对正式开业的时间仍旧“心头没有底”。“装修遭了600万元,加盟费60
改姓“孔园” 多万元,生意又不好,加上网上铺天盖地的争论,我们也不敢进行宣传,现在已经是进退两难了!”罗海容说。
罗海容告诉记者,文物部门要求在馆内建陈列室,但目前,他们只找到一张老照片,一位投资者已于前日去台湾博物馆寻求相关资料。她对会馆的未来并不乐观,“如果我们真的做不下去了,可能会成为一个失败的例子。也许,对于文物的保护,其他的企业和私人也会没有信心了。”
改姓“孔园”
风雅岁月成追忆
类似富侨会馆这样尴尬的文物建筑承租者在重庆还有多少?市文物局副总工程师吴涛介绍,重庆不可移动文物中,私人、企业享有使用权的不少于30%,而现有的重庆抗战遗址保护模式,大多由各级政府投资修复,由于经费有限,大批遗址无法修缮对外开放,鼓励产权单位、知名企业、个人等参与文化遗址的保护工作十分必要。
但是,将文物的使用权移交给私人或企业后,其涅槃之前的全面包装与转身之后的长久保护,是否像我们预计中的那样———“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有效结合”呢?
位于巴南区南温泉的孔园就在走市场路线途中被迫成为“反面教材”。
解放初期,孔园曾作为九龙坡区党校的办公楼。上世纪90年代,孔园交由一个私人企业管理,为追求经济效益,这座部长官邸曾被改造为旅馆经营,地下室也曾一度成为歌舞厅。几年前,由于经营不善,孔园就此废弃。留下两位工作人员日夜看守。
记者在现场看到,官邸内部一片狼藉,走廊、观景台等处随时有垮塌的危险。二楼孔祥熙夫妇卧室等房间早已破败不堪,堆满了废弃的床架、破被褥、烂电视机等,尘埃布满。由于年久失修,多间房楼板已出现垮塌,屋顶也部分腐烂。穿过楼房内的杉木地板,镶花玻璃仍在,当年的闲情与风雅却早已无处可寻。
孔园主楼左侧的“孔祥熙地下室”同样没有幸免。这个各界名流相会言欢之所曾一度被改为歌舞厅。舞厅废弃后,这里成了黑暗、潮湿的蝙蝠窝。
“私人有文物保护意识还可以将文物的保护、利用结合起来,但没有的,就只能产生破坏了。比如,一拿到使用权,把房子拆了重建的都有,当然,这都是早些年前的事情了。”沙坪坝区文物管理所所长郭小智说。
这大概就是一种矛盾。如果现有的文物遗址保护都由各级政府投资修复,且不说在资金上只能是杯水车薪,在保护效益上也是顾首不顾尾。从长远和现实的角度来看,鼓励产权单位、知名企业、个人等参与文化遗址的保护工作是必然的选择,但此种模式,也容易陷入类似“孔园”的一个怪圈———那么,文物遗址的转租使用,究竟还缺些什么,还需要做些什么?